我的小学是村小,在村的东北角上,斑驳的铁栏大门、砖铺的小路、遒劲的松柏、高耸的梧桐和歪斜执拗的古槐,还有那只倒扣草帽一样挂在大桑树上的生锈铁铃,伴着儿时的伤心喜悦、暑来冬往。
小学那会,我很不安分,常逃课去偷摸人家园里的苹果、用纱窗逮水坑里的草鱼、还尾随过吆喝着“拿麦换西瓜”的底盘车……唯独学习上不见起色,因此不太受老师们待见,但我的语文班主任孔秀真老师,却不怎么讨厌我,给过我温暖的鼓励。她不高不矮,微胖慈祥,声音洪亮,犀利的眼神里总能觅见遮掩不住的温情,是我少有的不害怕的老师,也可能有这样的缘故,我的语文成绩一直不曾垫底。
二年级暮春,需要背诵的课文很多,古诗、散文、经典句段,让人应接不暇,每逢背诵抽查,我都垂头低坐一动不动,从不抬起头来。仍然记得,那是一篇经典文段的背诵,上课铃声一响,孔老师握着课本已经站在了教室门口,嬉闹声瞬间哑然,同学们鱼贯而入,迅速坐定等待检阅。很不幸,我被抽中并磕磕绊绊地败下阵来。为以示惩戒,我和另外几个“难兄难弟”被请到教室外头的梧桐树下去攻“夹生饭”。
北方五月的清晨,梧桐树虽已满花枝头,但空气里还透着寒凉。背着背着,小手变凉了,鼻子也开始呲溜起来。孔老师心细,她招手唤我们回来,站在各自座位上诵读。
在老师眼皮子底下做事,我向来很是卖力,歇斯底里不留余力。不知嗷嚎了多久,嗓子哑了,脑瓜晕了,但距背得熟透仍差那么一丢丢的火候,再而衰三而竭,我声势渐微渐弱。就在这时,突然感到左肩被轻轻按压,我急忙转头,孔老师正站在我身边,眼睛也不望我,却用托着课本的手臂不断轻按我的肩膀,示意我坐下。我眼眶一热,望向窗外。窗外,清风徐来,粉紫色的梧桐花,一朵朵的不时掉落,渐渐铺满那片校园的角落。
上了五年级,我仍不思进取,兜里常揣着弹弓、陀螺、啪叽,嚣张地邀约伙伴搞比试论输赢,也曾拿着自己连夜赶制的大炮竹“雷子”炫耀本事,也就是这次炫耀,让我挨了结实的几脚。
在山东,入了深冬就临近过年。过年,没有比放鞭炮更重要的事情了。为解决过年的“头等大事”,我用坑蒙拐骗爹娘搞来的三五块钱买来炸药、引线,找来合适的铁棒棒、木板和旧书废纸,再偷摸砍下半截竹筷,叮叮当当,一口气我能做二三十个“雷子”。
那天上午,学校开师生大会,我也起了一个大早,兜里揣着连夜赶制的“雷子”,按捺不住显摆的心情,在伙伴们再三的鼓动和期盼下迷失自我,随着引线呲呲声,一声巨响,干净空旷的广场瞬间纸花飘落,形成一个大大的花裙。我朝伙伴们得意地微笑,伙伴们给我竖起折服的拇指。
师生大会按时举行,但会议最后一个议题是“批斗大会”,随着我的班主任明知故问“是谁?是谁?”的怒吼,我唯唯诺诺地走向主席台。一脚,两脚,还没站稳的我趔趄地倒在地上。我慢慢爬起来,盯着棉裤上沾的土,耷拉着头忍着没哭。
那个踹我的班主任是孟庆显老师,是我的数学老师,他善良正义又严厉认真,一米八几的个子,竟会吹拉弹唱,还教我们军操,谈笑间尽透着智慧和幽默。在孟老师面前,我是霜后的茄秧,拘束的手脚怎么也伸展不开。但也是他,曾把几块糖偷偷塞给大扫除课上满头大汗的我,还曾顶着压力把镇里拔尖考试的机会给了我。这些特殊待遇,成为我在小学里为数不多的、最值得炫耀的谈资了。
人,无法决定出身,也不能改变过往。无论你走到哪里,就像奔流不停的河流,历经沟壑险滩、平川缓流之后,那股娟娟流淌的水,仍是来自那高处的源地,清冽甘甜或粗粝苦涩,都是她本有的味道。站上岸边回望,那些难忘的事儿,像是躺在河底的金沙,不时泛起磷光,涟漪般散开在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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